廷栋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连忙道:“礼卿公所言极是!钱铎此獠,狂悖无状,屡犯天颜,更兼挑拨是非,扰乱朝纲!此番若不是他推波助澜,事情何至于此?此等佞臣,实乃我大明之祸!”
温体仁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弧度,轻轻颔首:“亨心兄看得明白。此子行事,不循常理,不计后果,往往能收奇效,却也易搅动风云,令我等措手不及。长此以往,恐非朝廷之福。”
他端起桌上早已冷透的茶盏,却并不饮,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仿佛在思索什么。
“通州仓粮之事……”温体仁终于放下茶盏,抬眼看向梁廷栋,“周阁老那边,我或可试着进言。只是,内阁非一人之堂,韩阁老为首辅,此事终需他点头。可韩阁老与我等非同路人,恐怕不会轻易允诺这擅动军储之事。除非……”
“除非什么?”梁廷栋急忙追问。
“除非,能有足够分量的理由,或足够急迫的情势,让韩阁老与内阁诸位,觉得非动此粮不可。”温体仁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譬如,若城外勤王大军,因缺粮而骤生动荡,甚至闹出更大乱子……届时,为稳定京畿大局,动用通州存粮以安军心,便成了不得已而为之的选择,内阁也就有了下文的由头。”
梁廷栋先是一愣,随即瞳孔微缩,紧紧盯着温体仁那古井无波的脸。
这话里的意思……
是让他……纵容甚至推动城外军营的乱象?以此倒逼内阁与户部,同意动粮?
风险太大了!
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可……若按部就班去筹粮,三日之限绝对无法完成,到时皇上怪罪下来,他梁廷栋首当其冲!
温体仁将他的挣扎看在眼里,缓缓起身,掸了掸并无灰尘的衣袖。
“亨心兄,体仁言尽于此。如何决断,还在兄台自己。粮草之事,关乎兄台前程,更关乎皇上威严、京畿安定。望兄慎思。”
说罢,他微微拱手,便转身向门外走去。
“礼卿公留步!”梁廷栋猛地站起,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最终还是追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公之所言……廷栋明白了。只是,此事还需公在周阁老面前,多多美言……”
温体仁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话飘散在寒冷的空气中:
“分内之事,自当尽力。亨心兄,好自为之。”
直房的门开了又关,带进一股凛冽的寒风。
梁廷栋独自站在原地,脸色忽明忽暗,内心天人交战。
温体仁的话,像一颗种子,在他焦急惶恐的土壤里迅速扎根、蔓延。
城外大营……乱象……倒逼……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案头那份标注着城外各勤王军驻地与将领名册的舆图,眼神逐渐变得幽深难测。
时间,只剩下不到三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