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没写什么好话。
王承恩面露难色,“皇爷,钱铎在奏疏里写的是弹劾通州仓场太监张彝宪的话......”
“没有别的?”
“有......还有几句......规劝皇爷的话......说得有些难听......”
崇祯见王承恩这断断续续的模样,脸色略沉,一把夺过奏疏。
只见开头便写着“奏奸宦误国疏”
奏疏展开,钱铎那力透纸背、锋芒毕露的字迹扑面而来:
“臣钱铎谨奏:通州仓场太监张彝宪,自崇祯元年掌漕以来,蠹国害民,罪不容诛。其以新易陈,私卖漕粮不下百万石,获利数十万;又纵容胥吏,索取过往商队、官员‘孝敬’,岁入不下十万两。通州仓甲字、乙字仓本储新漕,今查丙字仓陈粮堆积,霉腐不堪,而甲、乙仓十室九空......”
崇祯看到这里,脸色已微微发青,但还能保持镇定。
朝廷上下贪墨成风,他多少还是有些心理准备的。
可接下来的文字,却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直插进他心里:
“然张彝宪之罪,非止贪墨。其所以敢如此者,盖因皇上用人失当,监察不力。皇上以信王府旧人任此要职,本为亲信,然不察其德,不考其行,但以‘亲’用人,此乃取祸之道!”
“昔杜勋在良乡索贿乱军,今张彝宪在通州蠹国害民,皆内廷太监。
皇上既知杜勋之恶,为何不查内廷?为何不整肃司礼监?皇上敷衍塞责,此非失职,实乃纵恶!”
崇祯的手开始颤抖。
钱铎这话简直就是指着他的鼻子骂他用人不当!
“臣闻,君明则臣直,君察则吏清。今内廷腐败至此,边军粮饷屡屡被扣,勤王将士饿殍于道,皇上岂能无责?用人不明,察人不细,纵容亲信,此非明君所为!”
“皇上常自诩勤政,夙夜忧叹,然勤于案牍何益?若不能明察秋毫,不能用贤去佞,便是日夜不眠,也不过是庸碌之劳!”
钱铎的话,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匕首,将他这些日子勉强建立起来的、那点脆弱的自信和从容,戳得千疮百孔。
杜勋的事,他可以安慰自己是偶然,是个别太监品行不端。
可张彝宪呢?
通州仓,朝廷命脉所在!漕运咽喉之地!
这样的地方,竟被一个太监蛀空了?
而司礼监掌印王之心,大半年了,对此一无所知?还是知情不报?
崇祯忽然想起,上月王之心还曾为张彝宪说话,称其“勤勉任事,漕运通畅”。
通畅?
陈粮堆积、新粮被卖,这叫通畅?!
一股夹杂着被愚弄的愤怒、对自身失察的羞愧、以及对内廷彻底失控的恐惧,在他胸中翻江倒海。
他猛地抓起御案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砰!”
瓷片四溅,茶水混着血迹,在光洁的金砖地上蜿蜒。
“王之心......王之心!”崇祯的声音嘶哑扭曲,像受伤的野兽,“好一个司礼监掌印!他就是这样替朕管着司礼监的?”
王承恩跪在一旁,浑身发抖,不敢出声。
暖阁内死寂,只有崇祯粗重压抑的喘息声。
良久,崇祯缓缓抬起头,眼中已没有了刚才的暴怒,只剩下一股冷意。
“大伴,”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拟旨。”
王承恩连忙爬起,取过纸笔。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之心,庸碌失职,纵容内珰,欺瞒君上,着即革去一切职衔,押送浣衣局待罪。”崇祯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司礼监掌印一职,由......王承恩接任。”
王承恩握笔的手猛地一颤,墨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渍。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皇爷......奴婢......奴婢何德何能......”
“拟旨。”崇祯打断他,目光如刀,“你跟在朕身边最久,朕信你。从今日起,给朕把内廷好好整肃一遍!凡有贪墨、欺瞒、勾结外臣者,无论品级,一律严惩!朕要一个干干净净的内廷!”
王承恩眼眶一热,重重叩首:“奴婢......领旨!定不负皇爷重托!”
崇祯疲惫地闭上眼,挥了挥手。
王承恩躬身退下。
崇祯看着桌上的奏疏,脸上却忽的露出一抹微笑。
想气我?钱铎,你可算错了!
每每想起钱铎那触怒他之后的畅快表情,他便愤恨不已。
钱铎所言都是为了朝廷,可说出来的话怎么就那么难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