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子挽上去。
那如雪的皓腕间确有一道浅粉疤痕。
极淡极淡,不知过了多久,横在淡青的脉络间,几乎看不出来。
一种陌生的情绪倏然席卷了整颗心,秦隼茫然看着那道旧日伤痕,忘却反应。
乌流玉当年,竟还如此卖力地救过他?
所以,他才会恢复的那样迅速,以至于能够用全盛之姿参加仙门大比?
——救他,又仅是为了利用他?
原来他一直刻骨铭心的初遇,并非是如命中注定般的美好邂逅,而是一盘棋局的开始,弈者为了夺胜,精心谋划的首招。
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全部都是。
两种同样浓烈的情绪在胸膛内膨胀开来,分庭抗礼,抵死厮杀,痛意令秦隼无所适从。
——他很清楚自己的心底其实只有一种情感,它是如此矛盾,如此古怪,竟然可以在一瞬间完全颠倒过来,成为自己的反面。
秦隼觉得自己难以呼吸。
乌流玉只觉得自己的手腕像是被铁钳禁锢,他觉得痛,不由蹙紧眉,轻嘶出声。
可随即,银湖上的变化,再次吸引了他的注意。
水面如被投入石子,蓦地扩散开圈圈涟漪。
画面中的两人如一盘银沙,水波漾开,倏忽被冲散了。
待到波澜平静,湖面中,已是另一幅画面——
那恢弘场景众人熟悉无比,他们不久前才刚在留影珠中见过。
九座白玉擂台,灵舟穿梭间,汇聚仙山之间半数天骄。
是六年前的仙山大比。
与留影珠中不同的是,这次是当年真实发生过的场面。
因此,擂台之上,站到最后的胜者——
是秦隼。
当年之事传遍整个修界,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剑宗少主秦隼首次参加仙门大比,十六战十六胜,夺魁后获赠神剑渡虚。
无数艳羡的目光落在剑宗之处,没有人不以为秦隼会将渡虚奉予自己的父亲——剑宗宗主秦云天。
可秦隼偏偏没有。
在场上所有人包括他父亲错愕的视线中,秦隼转身,仿佛一只狩猎成功的狼崽子炫耀自己的战果,他兴高采烈地捧着渡虚,快步走向看台角落。
隔着银湖水面,秦隼看清了当时自己脸上那溢于言表的喜悦。
他当时是怎么想的来着?
——“自己如此厉害,成功得了渡虚剑,只要奉予前辈,对方一定会答应收自己为弟子的吧?”
曾几何时,他多么仰慕他,多么想名正言顺的喊出那一声“师尊”?
可……
秦隼看着画面中的自己渐渐走向那人。
不要。
不要过去!
他太清楚即将发生什么,恐惧感在心底膨胀,肥硕的像一头猪,吞吃他所有冷静与自持。
可他同时又带着隐隐的期待。
这次会不会不一样?
手足冰冷间,他与湖中的自己同时望向看台上的那人。
他看到那人昳丽的眼。
柔似桃花水,又如春蛇芯,无论次午夜梦回令他冷汗淋漓、咬牙切齿的眼。
他痛恨眼的主人,却又渴望眼的主人对他说些不同的话——秦隼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悬在那双眼睛上,像蜘蛛悬在自己吐出的丝上。
“多谢。”
秦隼听到乌流玉接过剑后,柔柔对他吐露谢意,那么动人的嗓音,可他却瞬间如坠冰窟。
所有的幻想瞬间破碎成屑,他再次跌入深渊。
已发生之事无可改变,无论多少次,他会对他说的话,只有那一句。
湖中人浅浅笑着,静若处子般美好,可眉眼益发的淡。
乌流玉捧着剑,笑道:“谁又会想收个废物当弟子呢,少主?”
这句话音落地的一瞬间。
咔哒。
仿佛琉璃产生裂缝的脆响。
一声接着一声,接二连三在幻境中响起。
咔哒、咔哒。
留影珠中,银湖如被风暴席卷,瞬息凝结成冰,而后在众人眼中,碎裂成片!
【好恐怖……秦隼这是真的破大防了啊。】
【唉,当年我也在仙山大比上,只能说经过没有湖中那么简单,发生挺多事的,而且乌流玉当时已背叛修界,怎么可能以真面目示人……估计是秦隼对这段印象最深刻,所以记忆里只会复现这里吧。】
【我现在只担心他会不会一气之下杀了乌流玉,不要啊!随尘盟主应该会出手阻止的吧?】
关于秦隼的最后一片记忆碎片,也在脑海中归位。
短短的时间里回忆起太多的事情,前因后果又不完善,乌流玉觉得仿佛大梦一场似的,晕眩感令他短暂的出神。
可未待反应过来现状,原本抱着他的青年,猛地将他压倒在身下!
后背撞得一痛,乌流玉呜咽出声,蹙紧了眉,脖颈间随即横上一只灼烫的大手。
指节收紧,似是想用力掐下;可又像是在犹豫,以至于乌流玉只觉得难耐,却还有喘息的空间。
他抬眸,于一片朦胧水雾之间,看清秦隼的表情。